本报记者 陈静文
外国留学生在华通线缆公司参观研学。 北京语言大学供图
随着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和中外务实合作的纵深推进，国际社会对中文人才的需求，正从通晓语言文化向精通行业规则的复合型人才加速转变。在此背景下，面向来华留学生的专门用途中文教育应运而生，让中文教学从课堂走进企业、工厂、直播间……外国学生不仅学习日常会话和一般书面语，更进一步掌握行业术语与实操表达，从而和工程师说得清需求、向同事讲得明流程、向客户推荐好产品。
为更好培养懂中文、通业务的复合型人才，让中文在中外经贸往来与人文交流中发挥更大纽带作用，近期，“第六届专门用途中文教育学术研讨会”在北京语言大学(简称“北语”)举办。来自全国各普通高校、高等职业院校、科研院所、行业企业及国际中文教育领域的专家学者、师生代表会聚一堂，围绕专门用途中文教育的理论建设、标准构建、产教融合与实践创新展开研讨，共商服务中国企业出海战略、推动国际中文教育高质量发展大计。
学好中文 专业路更广
“专门用途中文教育紧扣产业、对接职业、服务应用，是联通教育、产业与国际合作的关键纽带。”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会长、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联盟主席刘利民表示。他对专门用途中文教育提出三点期望：坚守服务国家战略定位，做强核心功能；深化产教融合与国际协同，构建开放共赢的育人生态；强化理论创新与数字赋能，提升事业发展核心竞争力。
对于个体来说，专门用途中文教育也是来华留学生实现职业理想的起点。在北语应用中文学院，不少外国学生在这里学有所长、学有所专、学有所用，找到了清晰的职业发展目标。
汉语言(经贸方向)专业的泰国本科生丽丽，在课堂上学过商务沟通、市场营销，之后在广东东莞一家手机配件厂实习时，慢慢掌握了“钢化膜”“水凝膜”等产品名称。丽丽计划毕业后投身跨境电商，成为通晓业务规则的外贸人才。
“活到老学到老——我已经掌握10门语言，现在来学中文，是想留在中国参与环保领域的国际合作。”年过半百的比利时学生文森特说。多年来，他辗转非洲、欧洲和东南亚，从事贸易工作，如今重回校园学习应用中文。
“我的爷爷奶奶来自福建。但除了受他们的文化影响，我自己也想把中国的发展经验带回家乡。”印尼姑娘陈舜靖即将结束在北语的学习生活，她印象最深的课程是“理解当代中国”和“商务中文”。今年9月，她将在中国攻读传播学，因为“传播学能把人与人连接起来，是一座有情感的桥梁”。她期待未来能用中文对接两国市场，做好传播与公关工作。
来自韩国的阴贞贤主攻魏晋南北朝历史研究。为了精准解读中国的石刻碑文与前沿学术成果，她特意来到中国深造。她将古代汉语与历史研究深度结合，计划学成归国后继续深耕专业研究。
来华留学生的分享证明，复合型中文人才的发展方向十分宽广。用中文为个人专业兴趣添砖加瓦，这种“语言+专业”的双重赋能，不仅提升了个人的职业天花板，更为中外在各领域的深度合作储备了“知华友华”力量。
校园打基础 企业教实操
当天，由中国民间组织国际交流促进会人文交流专委会主任委员单位——北语牵头打造的特色品牌项目“中文+出海企业联盟(筹)”揭牌成立。校长段鹏表示，北语全面深化“中文+”“外语+”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改革，主动对接央企、国企出海战略，联盟将推动“中文+”人才培养与企业真实需求“零距离”对接。
对于外国人来说，“会说中文”和“能用中文工作”之间，隔着不短的距离。从书本到实战，企业从高校手中接过培训接力棒。校企合作，让复合型中文人才培训有了新解法。
“老师好，我现在回到我的国家了。身边的人对电缆很感兴趣，我想拿到价格，请给我报价格。”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吴刚英的手机微信群里，一名叫卡娜的外国学员用中文留言询价。紧接着，负责外贸的员工第一时间跟进回复。这条跨越山海的中文商务沟通，是江南电缆首期“3+1”中文+职业技能培训项目结出的果实。
今年1月，26名来自全球的留学生，在北语完成3个月通用中文学习后，走进企业额外接受1个月的电缆行业专项中文训练。“我们启动这个项目，不是为了短期带动几亿元的销售，而是想打通一条长效的人才通道。”吴刚英说。
这批学员中，不仅有刚从工程、贸易、半导体材料等专业毕业的学生，也有已在家族企业或工程领域崭露头角的青年创业者。开班之际，他们的中文水平日常交流没问题，但面对“电压等级”“弯折柔韧性”这样的专业名词，一下就显得不够用了。
一个月时间里，企业工程师用HSK四级水平能听懂的中文，拆解实战场景，从产品术语到车间指令，从参数代号到需求场景，为学员扫清语言障碍。
培训现场，一名来自工程世家的印尼男生问：“你们的电缆型号有哪些？招投标模式是怎样的？怎么匹配我们家的混凝土工程？”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要把中国电缆卖进家族的供应链。
培训内容很快被学以致用。学员各自回到祖国后，已能用中文讲解产品参数、模拟客户谈判。
吴刚英说，江南电缆正联合北语开发装备制造业专用中文教材，把培训资料转化为实战课程。
在这方面，北语教授崔永华表示，针对海外一线工人的教材，无需系统讲授语法，而应极简、实用。教学时利用听说法和全身反应法，帮助工人快速掌握听懂安全指令、说出设备名称等基本职场交流能力。例如《常用工业汉语100句》这本教材，焊接业内人士评价“教学效果很好，直接促进了生产”。
研讨会上，企业圆桌论坛以“赋能出海战略，共筑人才桥梁——企业海外布局与专门用途中文人才供需对话”为主题，共话校企合作。11个分组论坛同步展开，议题涵盖可持续发展模式、AI与大数据驱动创新、标准体系国际对接、产教融合实践、师资培养、课程教材开发、人才培养机制、语言特征与学习特点等。
从业务相通到民心相通
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会长钟英华指出，专门用途中文教育是国际中文教育转型升级的重要方向，是回应时代需求、服务国家战略的关键举措。
北语应用中文学院副院长李萍也深切感受到，传统的通用中文教育难以承载当下企业出海的复杂需求。宏观层面，部分行业面临“不出海，便出局”的激烈竞争态势；微观层面，AI技术的迅猛发展也在倒逼企业开拓新航道，进而对人才素质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“学科设计必须紧扣时代需求。为国家需求育人才，让出海民族品牌真正被理解、被接纳，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做好的事情。”李萍说。
在此方向指引下，应用中文学院构建了人才培养的三维能力模型：一是专业中文语言能力，二是专业知识储备，三是跨文化交际能力。为此，把企业真实案例转化为教学素材，在模拟场景中教语言，同时“中国国情与文化”“商务接待与职场沟通”等课程，旨在帮助海外学生理解中国人的处事逻辑。
“礼尚往来、含蓄内敛等文化习惯，受到中庸、谦和等传统思想的浸润。如果不理解这些，人际交往中就很难听懂言外之意。”李萍分享道。
曾有名外国学生问她：“杜甫那么忧国忧民，但他自己房子都漏雨了，为什么不想着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一点？”另一名学生则请教如何理解“本来无一物，何处惹尘埃”。
这些问题曾让李萍感到惊讶。外国学生在跨文化学习中思维如此敏捷，这促使她去重读儒释道经典，“先把书读厚，穷尽义理；再读薄，用最简单的语言讲出”。这种由厚至薄的提炼，是对中国文化深度理解后的返璞归真，让教学超越了单纯的语言技能，升华为文化精神的碰撞与分享。
“有道无术，术尚可求；有术无道，止于术。”李萍认为，专门用途中文教育最终的落脚点，是培养出视野宽广、自信自洽、能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产生共鸣的复合型人才。当留学生真正理解了中国文化的底层逻辑，理解了中国人追求“美美与共、天下大同”的思维方式，才能实现从“业务相通”到“民心相通”的跨越。这不仅是商业成功的基石，更是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，通过教育增进文明交流互鉴的应有之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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